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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草四季

归档日期:04-18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扁蓄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在土默川平原的怀抱里,丛生着无数野草。在岁月的轮回中,野草们默默地生长在草滩、河滩上及田边地头、房前屋后,用它们强大的阵容,装点着无边的塞北旷野。看到这些野草,我会想起我清贫的少年时代,想起我含辛茹苦的妈妈,还有无数朴实无华的乡亲们。

  一4月的土默川平原上,春风不时扬起万丈黄尘,吹拂着大地的每个角落。不知不觉间,天气变得暖和起来。平原四处,辣麻麻(又名葶苈)、车前(又名车轱辘菜)、蒲公英、菅草、扫帚苗(又名地肤,藜科植物,其变种可扎扫帚)等野草的嫩叶钻出地面。很快地,蒲公英黄色的花朵铺撒在草滩上,车前草的叶子一天天长大。绿色重又布满了寂寥的原野。我和妈说,该到了去野外拔兔草的时候了吧。

  1960年,我9岁,在旧城小东街小学读二年级。我爹这年63岁,在呼和浩特市医药公司担任副经理。说是副经理,但更像是个顾问。那时我爹已生病,不能正常上班。但我爹是中药方面的技术权威,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人。我们全家七口人,全凭我爹每月80块的工资过活。我爹要吃药,我妈没工作,我们兄妹5个都幼小。这样,我们的日子就显拮据。更何况一场大饥饿已经悄悄地向人们袭来。

  对许多人来说,1960年是个刻骨铭心的年份。多年之后,住在旧城小东街谢家大院对面的“嫂嫂”,看到有人把剩饭倒在垃圾堆上,还会心疼地说:“这人忘了‘60’年了。”在这里,“60年”成为了饥饿的代名词。面对饥荒,市民们开始自救。妹妹的奶妈家在郊区小厂库伦村,我们在村边开了一个小片荒,奶爹帮我们种上了土豆。在我们大院中院,我爹领着我和弟弟妹妹,也开了巴掌大的一片荒,种上了蔬菜、玉米和葵花。

  我妈和院里的大妈大婶们时常去郊外挑野菜。我们在中院开垦的那块地,大慨因为是生土、肥料不足的缘故,秋后收成少得可怜。第二年的暮春时节,我们在这块地上围起木栅栏,搭了个兔窝,养了几只“大耳白”兔子。我和弟弟跑到三里营村一带,去拔车前草、蒲公英。人们说,蒲公英有奶子,兔子吃了长得快。我们就尽量多拔些。这“奶子”是蒲公英的汁液,乳白色,像牛奶。拔完蒲公英,我们的手总是粘粘的。

  凡是有土的地方,就会有野草滋生。在大院的洋井下,长出了几棵辣麻麻。辣麻麻的辣味似芥末,是我们这些孩子最爱吃的野草——吃它白嫩的根子。辣麻麻根一老,就发柴,不能吃了。而在大院的一些平房顶上,长出了画眉草、刺蒺藜,还有灰菜。我上房拔了一些画眉草喂兔子,它们不喜欢吃。何况,大人最反对上房,更反对拔屋顶上的草,说这样房子会漏雨。这样,我也就不去拔了。

  秋后,灰菜结出了果实。我把它们在手中搓几下,把皮吹掉,留下了黑褐色发亮的灰菜籽。听说妹妹的奶妈也捋过灰菜籽,但不知怎么食用。灰菜又名藜,属藜科植物,它的嫩叶人畜皆可食,但不宜食用过多。

  二在土默川平原,夏天总是来得很快。春天似乎尚没有过完,夏天已悄然降临。草滩上,马蔺花刚开败,一种不知名的野草已开出密密匝匝的小黄花,把草滩染成了金黄。端午节过后,平原已是一派盛夏的光景。辽阔的原野上,各种野草茂盛地生长,各种野花争先恐后地开放。牧马豆(又名面人眼睛草)开出黄色的花。河滩地上,野蓟绒球般的紫色花朵灿灿开放。沟渠边,牛蒡舒展着硕大的绿色叶片,绽开了玫瑰色的花朵。

  扁竹子(又名扁蓄、猪牙菜)、扫帚苗、灰菜、老来红(又名野苋菜)这些野草们,也在旺盛地生长。就像那时的我们吃什么都倍儿香一样,它们也不挑食——在瓦砾堆这样贫瘠、干旱的地方,也可以见到它们茁壮蓬勃的身影。扫帚苗、老来红、马齿苋是极好的野菜,我们把嫩扫帚苗、老来红掺到玉米里,加工食物。兔子最爱吃扁竹子,我们跑到三里营村附近拔了许多。我们把多余的扁竹子晒干,做为兔子们的过冬食粮。

  我去上学的时候,我妈要喂那几只兔子,还要打扫兔舍。在我们家,我妈最忙。她要照顾生病的我爹,还要为全家人做饭、洗衣服、做衣服。她常说:“早起三光,晚起三慌。”一年到头,每天她起得最早。夏天我家用屋外泥炉做饭。早上起来,我妈先打扫院子,之后把火生着,烧一壶开水,再烤玉米面窝头片。到了晚上,她睡得最晚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我妈细心地缝补着我们的衣服或袜子,针脚格外细密。

  在我妈的精心饲养下,几只兔子一天天地长大。这是些有着大耳朵、红眼珠、黑鼻子的白兔子。在10余平方米的兔栅里,它们撒欢奔跑着,有时用前爪刨着地面,刨出了洞。我们担心,这样下去,它们会跑掉。这样,我妈就打算在地面上铺上砖。我并不愿意这么做,希望让这些兔子像在野外似地生活,我甚至想在兔栅里边种些草。不过我也担心它们刨洞跑掉。于是,我和大伙儿一起,在兔栅的地面铺上了青砖。

  夏末秋初时节,扁竹子依旧不停地生长着。一天,我和弟弟又跑到三里营村一带拔兔草。在干燥的土路边,深绿色的扁竹子们拼命伸展着自己的身躯,有的个头比自行车车轱辘还要大。这些平铺在地上的扁竹子开出白中泛红的细碎小花,结出了细碎的果实。这么大的扁竹子,拔上几棵,就装满了一口袋。之后,我们各背着一口袋扁竹子,高高兴兴地走回旧城小东街谢家大院。

  三秋风悄然刮来。野蓟花已经开败,长着白色绒毛的种子飞撒在了四处。金沸草(又名旋复花)黄色的花朵依旧灿灿开放,只是不那么滋润了。草滩上,“羊懒蛋”(一种豆科植物的俗称)的红色花朵开败后,结出了鱼鳔样的果实。我把一个“鱼鳔”放在地上,用力踩去,它爆裂了,发出“啪”的清脆声响。当角蒿开出玫瑰色的花朵、龙葵的累累浆果由绿变黑、蟋蟀起劲地鸣叫时,土默川平原真正的秋天降临了。

  “立秋十八日,寸草都结籽。”我们很着急,想为兔子准备充足的过冬食粮。扁竹子虽然已老,但我们还是跑到三里营村一带,拔了不少。回家后,我们把它们晒在院子里。秋阳当空照着,阳光撒在古旧的谢家大院里。在大院的青砖地面上,这些苍老的扁竹子慢慢变干。我妈也不时把这些扁竹子摊开翻晒几遍。有时,我蹲在扁竹子一旁,用手捧起一把,贪婪地嗅着它们的味道。即将变干的扁竹子,散发出淡淡的草香。

  那些老菜帮子,除供我们吃外,也是兔子的冬日食粮。老菜梆子也不容易拣到。一天,我妈和院里的大婶们去“收秋”。在城南的一块菜地里,她们看到许多残留的圆白菜老菜梆子。她们正拣着,远处走来一个男人。他一边走一边喊:“站住,站住!”我妈她们听了,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她们累得有些走不动了。这个人走过来,我妈忙说:“你进城时,我让你回家喝口热水。”那人一听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  四入冬之前,我妈忙着给我们拆洗棉衣。进入初冬,我穿着干净暖和的棉衣去小东街小学上学。1961年新学年开学后,我已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。供应的粮食不够吃。我妈把老菜帮子剁碎后,做成了玉米面菜糊糊。这些老菜帮子,有一些本是兔子的过冬食粮。我们发现,那些干扁竹子不够兔子们过冬吃。我们很犯愁,但也没什么办法。终于,这些兔子有的被我们卖掉,有的被我们吃掉。最后,只留下一只怀孕的母兔。

  在卖或杀那些兔子时,我们不忍心,也很伤心,但似乎也没什么办法。我妈说:“以后别养兔子了,养几只。”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,西北风呼呼刮着,院里的老榆树发出怪叫。我爹的肺心病犯了,整天咳喘不止。严重时,他上不了班。这时,那只怀孕的母兔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毛,像是快要生小兔了。在我家老屋挨着大炕的一个角落,我妈放了个木箱子,做为兔子的产房。怕它受到惊吓,木箱上面挂了个布帘。

  之所以让这只母兔在屋里生小兔,是怕把小兔冻死。我妈在炕边放上个小盆。这兔子挺聪明,教它几次,它就记住了那个小盆是它的小便盆。兔子尿过后,我妈把小盆清洗干净,家里也没有异味。母兔不住地撕扯自己身上的毛,还不时跑进木箱。一天夜里,这只母兔分娩了。我们已躺下,但还是眼巴巴地朝木箱瞅着。我妈担心母兔渴着,在木箱旁边放了碗水。它下了8只小兔,其中只有一只垫窝兔(个头最小的幼兔)。

  冬日的寒风掠过荒野,枯黄的野草抖颤着。一场大雪过后,它们枯瘦的身躯被悄悄掩埋。它们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,悄无声息地回归大地。那些种子们,在厚实的泥土中孕育着新的生命。我们和野草生长在一条根上,或者,我们也如野草。无论来自何方、经历多么坎坷、身世多么卑微,我们总会坚忍地生活下去。冬去春来,我爹的病会好转,我妈会养几只小鸡,我们会长大,无边的野草会重新染绿土默川的辽阔原野。 文/谢荣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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